由模糊的记忆加亲人的口述,让我来组合出一张祖父的生活照。
他出生在中国由清朝改称中华民国的那一年,没被改名为“民国”,我想可能是曾祖父并不是一位很有革命细胞的清朝顺民,只求温饱,不谈政治。祖家前几代还算殷实,世代行医和做草药生意。到了我曾祖那一代,可能是因为当时清朝政府的腐败搞到民不聊生,家道也就没落了。
祖父家学渊源,于十七岁离乡时已学了很多中药、中医常识,做一位草药郎中是绰绰有余。所以,当他来到南洋,在开垦、种植、割胶之外,他也为人把把脉、看看病、开药方、配草药。最初他是义务看疹,为老同乡服务。久而久之人们对他把脉治病的能力信心满满,有病都来找他医治。我不记得從什么时候起他看病不再是义务的,不过從他一生没能置产,我想他所收取的疹金多寡是由那些来看病的病人随意包个红包,有多少,收多少。三毛不嫌少、一元不算多。到了七、八十年代他倒成了医治男女暗病的一把手。尤其是妇女暗病,找他就对了。他有偏方专治妇女暗病。
晚年的他,上午,常会在诗巫皇宫戏院对面,诗巫舊菜市场旁边的咖啡店里为人看病。
再后来,当他行动不是很方便时,就只好在家里行医了。
祖父的一生虽然没有什么大事可以大书特书的,不过还是有一些小事值得一谈。他在中国内战还没真真正正蔓延到福建福州古田时就已经乘船南下,勇度南洋,来到还是蛮荒之地的砂拉越诗巫。他幼年受过教育,学过医书。行事作风很有读书人本色,脾气牛得很,从不服输(对家人)。他也不善交际,从不花言巧语、东拉西扯。
这样一位小老百姓能发生什么大事?
在草木皆兵的六十年代,莫名其妙的大事却会找上门来。说了可能你不会相信,像祖父这种大气不出、温温顺顺、善善良良、没有明确的政治方向、从来不会跟统治阶级造反的良民却无端端地坐了一年政治牢房。
为什么?有关单位给的理由是:他支持共产党,听好,是支持,不是同情共产党。
在二战时成立的武装游击队,二战后,在反殖民,争取国家独立中走了一条与那些没有武装力量,纯搞政治斗争的政党,如“砂华”“人联”等不一样的路。记得国家才独立时的人联还是反对党,也是森林里共产党的支持者,多多少少都有帮助过他们。再说了,在中国文化大革命正搞得红红火火,满地都是红旗的六十年代,有谁不是共产党的支持者?有哪一个农民不向往土地的解放?反过来说,对于那些善良的农民,就算是一点也不认识的张三李四,来乞求三斤五两的白米、一瓶半罐的食油,逼于形式,无奈的也会多多少少给点帮助,就好像热心的人对乞丐的施舍。
就因为给森林里的同胞一点点油、盐、米、粮,祖父就进了古晋七里的政治集中营的牢房,一年后带着一身内伤回到了诗巫中华路我们一家八口所租住的一间房。一间十二尺成十二尺的房间。。
回想与祖父一起生活的二十五年里,他有真真正正地开心过吗?我很怀疑。我想生长在那个大时代的中国人没有一位有开心过,尤其是那些来到南洋打工做苦力的,他们人在南洋心系祖国,每逢佳节,回首北望,故乡亲人,还有几人?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